2012.01.09【东方日报•名家，A30版】垄断的报业不利劳资谈判――传媒论衡（二）
【庄迪澎】历经2001年“报殇”、2006年张晓卿“正式”兼并南洋报业控股、2008年与香港明报合并为“世界华文媒体集团”、2009年世华媒体年报号称在我国中文日报读者群占有率高达93%之后，若仍为“张晓卿有无垄断中文报业”争论不休，已无意义。垄断是既成事实，吾人更应关注和考察中文报业的垄断局面业已造成什么恶果，例如内容肤浅化、舆论同质化，乃至加剧劳资关系的失衡等。
在我国中文报业的劳资关系中，新闻从业员堪称不曾占有优势。在1990年代以前，至少有二大因素造成中文报业新闻从业员处于劣势：
一、在1980年代工业化政策产生效应之前，工商业活动不如后来蓬勃，广告开销（adex）有限，且人们购买力较低，多家报社在有限市场里激烈竞争，挣扎求存，难以获利，劳方难以争取较优待遇。
二、早期的新闻从业员多无大学学历，南大毕业生或留台人则可能碍于个人语言适应能力，以致报社成了独中以外另一个难得的就业场所，不易另谋高就。此现实造成资方抱有一种既嚣张又妄自菲薄的心态，认为这些雇员无处可去，他们需要报社更甚于报社需要他们（甚至到了1990年代中期，一些报社主管仍然有此心态）。
《新明日报》、《通报》、《星槟日报》、《建国日报》、《新通报》等报社在1980年代和1990年先后停刊，中文报业在1990年代形成星洲媒体集团、南洋报业控股两大集团对立，《光华日报》则偏安北马。销量与读者人数的竞争，主要是《星洲日报》、《中国报》及《南洋商报》三强鼎立。此时，国家整体经济条件比1980年代好，工商业活动蓬勃，中文报业一方面因业者减少，另一方面因广告收益增加，以及人们购买力提升使得报纸销量提高，开始告别1980年代惨淡经营的窘境。
竞争增加工会谈判筹码
若说此时有对劳方稍微有利的局面，应是星洲媒体集团和南洋报业控股的竞争使得职工会稍有谈判筹码，个别雇员亦可通过跳槽谋求较好的待遇。当时中文报业有个相当流行的揶揄：《中国报》为《星洲日报》培训新人，《星洲日报》则为《南洋商报》培养资深记者。两大报业集团宣布年终花红前，常会采取“观望”态度，等待对手先宣布；此一现象说明，资方或多或少还是在意花红比对手差所造成的观感，以及它对旗下雇员所可能产生的负面效应。
在2001年“报殇”及张晓卿垄断四大报之后，1990年代劳方的相对优势已成往事，其对劳动条件的不利影响可说立竿见影。
“报殇”期间，我曾撰文评论当时《南洋商报》和《中国报》职工会期待藉由采取“中立”立场换取“新业主投桃报李”，是何其天真的假设；一位署名怀谷的作者撰文回应，认为劳资协议的谈判讲究实力和技巧，且“职工会经常派送其会员或领导层去全国职总（MTUC〕接受全面系统的训练……合约谈判技巧、公司财务分析、领导素质、口才训练、实地谈判训练、实地法庭见习等课程，同时也聘请专人，包括心理战术专家，训练工会谈判战术和战略的应用”，加之以“长期斗争经验告诉我们，只要工人团结一致，没有难不倒我们的”。
无论就当时而言，或是十年来的事证，这番回应都缺乏说服力。谈判技巧固然重要，但在职工会领导人学习谈判技巧的当儿，资方也有谈判技巧，甚至可能比职工会更高明。别忘了，曾任职工会领导人的中文报社中高阶主管大有其人，例如星洲媒体集团董事经理刘鉴铨是马来西亚新闻从业员职工会（NUJ）创办人之一，且任总秘书长达五年；首席执行员许春、总编辑卜亚烈、执行总编辑郭清江、副总编辑林瑞源，曾任新闻从业员职工会星洲日报分会主席和秘书等职。
垄断了，跳去哪里？
在彼此皆掌握谈判技巧的情况下，劳资谈判哪一方较占优势，端赖相关产业的外在条件。经济学已教会我们，人浮于事的时期，资方有较好的议价筹码，不会以高薪征才；反之，只有在工人难找，且资方急需充足人力从事生产时，才会愿意以较好的待遇征才。世华媒体控制四家中文报社之后，从前新闻从业员从《中国报》跳槽《星洲日报》、从《星洲日报》跳槽《南洋商报》之情景已无可能出现。虽有《东方日报》和《光华日报》，但它们规模较小，职缺不会比从前多，选择自然比从前稀少。此局面势必使得资方占尽优势，劳方则处劣势。
在张晓卿于2006年“正式”兼并南洋报业控股之前，四大报的新闻从业员早已不能在四大报之间跳槽了。劳方的谈判筹码，不仅是因为跳槽空间被挤压而大不如前，也因为大专教育普及，劳动市场为报业提供大量的人力储备，随时可取代因不满待遇而告别报业的雇员，资方自然有恃无恐。
资方的有恃无恐，在劳资集体协议谈判中暴露无遗。马来西亚新闻从业员职工会星洲媒体集团分会自今年三月就开始和资方展开谈判，历时九个月、至少八回合的谈判拉锯战；根据职工会的说法，虽然从最初提出的调薪18%，退让至17%，再退让至8%+RM150，但“经过辆三轮的会议后，资方就以‘不退让就免谈’的姿态来跟职工会谈判”，且“强力声称所给予的调薪方案已是Final，‘没有得好再给’”。
资方有恃无恐，对照出劳方的无力感；职工会最终不得不妥协，接受远低于所求的5%+RM180调薪方案（2005年是6%+RM115、2008年是6.5%+RM120）。讽刺的是，世华媒体2011财政年度的税前盈利再创新高，达到7420万7000美元，税后盈利是5578万5000美元，都比前一年增加了35%。
星洲媒体集团的一名雇员曾给我捎来电邮，有一段写道：“今天星洲内很多员工，不管是新的或是旧的，心中都是一个字：‘跳’。但是，垄断了，跳去哪里？所以，他们（指高层）摆出不可一世的态度，不管是对内部员工或者是对外大众，你奈我何？”这番心声不就是反映了新闻从业员在垄断局面中的郁闷吗？。 ‖ 原文出处 ‖ 下载PDF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