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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308”的马来西亚电影跨族群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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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01【燧火评论】“前308”的马来西亚电影跨族群现象

【关志华】在独立电影导演Amir Muhammad的“半纪录片”作品《The Big Durian》(2003)中,学者Farish Noor曾指出马来西亚人的最大问题是害怕和不愿意改变,但他却乐观的认为马来西亚拥有可以改变的空间。Farish Noor所针对的是马来西亚人对政治和权威的态度。

无可否认,马来西亚这十几年的(反抗/异议)政治氛围都被一片“改变”声浪淹没。而最为期待的改变,也许是可以跨越国阵族群政治长期为马来西亚人民所设下的各种族群樊篱。而“跨族群”,也被许多社会运动者和政治评论家认为是马来西亚迈向改变的“关键词”。各族群如果可以超越只观望自己族群与文化,把目光转向友族的文化与问题,马来西亚的未来才可能变得更光明。

马来西亚文化与电影学者丘玉清(Khoo Gaik Cheng)在她的多篇学术文章中,运用了“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也被译为都会主义)这概念来讨论马来西亚近十多年来的政治和文化氛围的变迁。她对学术界和评论界在讨论马来西亚文化时所用的“多元主义”(pluralism) 感到不耐烦,认为多元主义骨子里还是在维护和巩固既有的文化结构,根本无助于让马来西亚摆脱长期笼罩这片国土的族群政治。在寻求解除族群政治的众多方案中,她认为世界主义最适合不过。世界主义所主张的是对自己的文化保持一定的距离,以便可以进行反思,同时又对其他人的文化和习俗有广度的了解。最重要的是,世界主义基本上所信仰的,是普世的人文主义精神。

丘玉清把世界主义的概念,运用于她对马来西亚从1990年代末开始出现的独立电影浪潮的研究上。这群来自不同族群背景的电影创作者,开始超越只对自己族群的关心,而去关注马来西亚普遍的人权、民主、政治滥权和言论自由等课题。同时,他们也勇于挑战马来西亚依据族群差异所建构的国族认同,转向追求一种共同的公民国族认同(civic nationalism)。

但这种政治氛围的改变,基本上是1998年“烈火莫熄”(Reformasi)政改运动的延伸。1990年代的经济起飞、都市发展、高等教育的普及以及通讯科技尤其是数码科技的进步,让马来西亚社会出现了大量受过高等教育,在日常生活里频密接触全球资讯文化的中产阶级年轻一辈。“烈火莫熄”运动对执政政权滥权贪污的抨击和对政治改革的诉求,使到跨族群的政治文化变得可能。马来西亚年轻一辈民众也逐渐变得更为成熟,不容易受到分化族群的政治手段所迷惑。“烈火莫熄”的冲击,影响了那些拥有批判思维的文化和艺术工作者,把文化和艺术当成是介入社会的场域,以提倡一种跨文化、跨语言、跨族群的公民政治。“烈火莫熄”的冲击也在净选盟运动,“308政治海啸”和2013年505大选继续发酵。

当谈到呈现跨族群的马来西亚电影时,许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也许是已故导演Yasmin Ahmad的电影。《Sepet》(2005)中马来女孩Orked和华裔男孩阿龙(Jason)无法圆满的恋爱,在导演的“Orked三部曲”的后两部《Gubra》(2006)和《Mukhsin》(2007)中梦幻般的被延续下来。【注】 Yasmin Ahmad电影中对马来文化属性(Malayness)的挑战、对宗教开明式和包容性的诠释、对文化多样和混杂的歌颂,以及对人类普遍人道关怀的颂扬,完全符合了“世界主义”的精神和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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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Yasmin Ahmad并不是第一个把跨族群搬上电影银幕的电影创作者。撇开早期邵氏和国泰所摄制的电影不谈,在1980年代也有少数的马来西亚电影以其跨族群的演员阵容,呈现了马来西亚多元族群和文化环境。例如由马来资深艺人Rahim Razali所执导的《Tsu-feh Sofiah》(1985),就刻画了一个刚信仰伊斯兰教的华裔女性的故事。这部电影试着表达这位刚成为穆斯林的华裔女性,比马来乡村那些生下来便是穆斯林的马来裔更具有道德观念。然而,电影却呈现出这华裔穆斯林女性在自己的家中,用马来语跟自己的华裔父亲交谈,而特意排除了不同族群在日常语言上的混杂多元与差异。

而《Mekanik》(1983,由Othman Samsuddin执导)则在展示马来西亚多元族群上较为开放。这部电影运用了马来裔、华裔和印度裔的演员,对白也混进了各族群的语言,也包括了英语。电影中由拥有白种人血统的艺人Susan Lankester所饰演的角色Lina,被问到她的身分认同时曾如此表示:“Orang putihka, Orang hitamka, Orang merahka, Orang biruka, kita Orang Malaysia, kan?”(不管是白种人、黑种人、红种人或者是蓝种人,我们都是马来西亚人,不是吗?)。Mekanik是当时少数运用多元族群文化的马来西亚电影,但这部喜剧电影在呈现马来西亚多元族群的交汇上较为表面,无法对马来西亚的多元族群问题进行更尖锐的探讨和省思。

而对马来西亚族群问题有更深刻探讨的,是由华裔导演Teck Tan编剧和导演的《Spinning Gasing》(2000)。这部电影也因为它族群关系的题材而差点被禁,在经过多处删减后才被允许公映。剧中主要描绘从澳洲学业无成回到马来西亚来的华裔男性Harry,邀请了儿时好友马来女贝斯手Yati,有同性恋倾向的键盘手Ariff、印度裔鼓手JJ和拥有法国和华裔血统的Chantal共同组成一个乐队,想要在首都发展歌艺事业,但因为Harry欠黑帮一笔债务而必须逃离首都到东海岸另求发展。导演把马来西亚的各主要族群成员放进乐队中,虽然显得过于刻意,但这也符合了导演想着手探讨族群关系的目的(虽然这部电影也有呈现[跨族群]同性恋议题,但剧中对Ariff的刻画也过于刻板,说明导演志不在此)。

这部电影违反了马来西亚电影等于马来语电影的文化常态,而选择以英语对话为主。电影一开始便显示了这字幕:

“Malaysia is a multi-racial country. The main races – Malay, Chinese, and Indian – live apparently harmony with each community having its own religious, customs and languages. As a former British Colony, English is often the common language spoken between the races.”(马来西亚是一个多元种族国家。主要的种族——马来人、华人和印度人——和彼此社群显然的和谐一起生活,各社群拥有自己的宗教、习俗和语言。作为一个前英国殖民地,英语时常是种族间沟通的共同语言。)

英语是不是马来西亚各族群的共同沟通语言,是甚具争议性的问题,但电影中的语言,显然是较倾向于城乡对立的象征。英语是这群生活在都会的主人公们的共同沟通语言,但当主人公们到达东海岸时,他们和当地人的沟通语言,却大多数是马来语。

从都市到乡镇,也代表了这群跨族群朋友关系的变化。尤其是当华裔Harry和马来裔Yati到了东海岸后,也开始认真的思考是否要发展他们的爱情关系。 然而,导演显然对马来西亚的华裔马来裔跨族群的爱情关系中并不乐观。 剧中Chantal曾对Harry和Yati说道:“I know you two cannot campur, impossible to mix.”(我知道你们俩是不可能结合的)。这句话完全反映了导演在这部电影对这跨族群爱情的态度。

这部电影基本上算是一部公路电影。公路电影通常牵涉到主人公在旅行移动的路途中,逐渐发现和了解自我。而这部电影从都市到东海岸的旅途,确实让Yati发现了自我。她对马来流行舞曲Dangdut感到厌烦,想要表演现代西式风格的舞曲。然而,她同时也钟情于改编自《马来纪年》(Sejarah Melayu)英雄冒险事迹的传统马来诗歌(syair),说明了她对马来裔的身分有一定认同。当叙事空间从都市转移到乡镇时,她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身分认同。尤其是马来乡村,时常被看成是保存马来传统文化属性的空间。她到乡村会见她的姐姐和姐夫,却必须卸下自己平时的摇滚式装扮,换上传统的马来服装,行为举止也变得较为谨慎。姐夫知道她在玩摇滚,谴责她忘记了自己的马来裔身分认同。当她在旅店看见宗教局所进行的幽会检察(Khalwat raid)时,她也了解到如果她跟Harry都不愿牺牲彼此的自我身分认同和信仰,那他们的爱情关系将是难以圆满的。

这部电影活用了登佳楼马来传统民谣Ulek Mayang。这首民谣主要是叙述出海捕鱼的渔夫遇难时被七位海上的美丽精灵所救。精灵把渔夫带到她们的世界为他们疗伤,渔夫因此而爱上精灵。但彼此的爱情,却因为他/她们来自不同的世界而不可能圆满。渔夫痊愈后就必须回到陆地去。电影有一组描绘一群马来女舞蹈员(包括Yati本身)在海边随着这民谣翩翩起舞的画面,民谣的歌词娓娓道出:

Yang darat balik ke darat (来自陆地就回到陆地上)

Yang laut balik ke laut(来自海上就回到海上)

Ku tahu asal usulmu(我知道你的根源)

Nasi berwarna hamba sembahkan(臣为您献上色彩艳丽的祭品)

和这舞蹈画面交替剪接的是在旅店下层Harry和在旅店上层房间的Yati互相对望的画面。导演用了一些画中框的画面来呈现他们的对望,来凸显他们的窘迫感。同时,处在封闭窗框中的Yati,仿佛更向往海边那旷阔的空间,以及随着这歌谣起舞,但歌词却唱出了这部电影的主题,那就是“不可能结合”(impossible to mix),两全其美是难以达到的。

如果把“世界主义”和这部电影“不可能结合”的主题勾连起来讨论,就明显的带出“世界主义”的精神和理想,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本变得更“世界主义”。阶级、教育、文化水平等,都是决定一个人是否可以获得“世界主义”资本的重要因素。电影提供的观点,在于空间差异所带来的影响,来自大都会的主人公们,一到达较纯朴的东海岸乡镇就再也无法“世界主义”起来。在许多文化产品中所呈现的城乡对立,通常都会把城市描绘成充满压抑和窘迫的空间。至于较接近大自然的乡镇则是开放与和谐的,甚至是具有心灵治疗作用。然而,这部电影却让观众看见纯朴的乡镇也有它文化封闭和压抑的一面(虽然这部电影也有对都市金钱至上和全球化消费主义有所批判)。

其实,在电影里和这对异族情侣的窘境相呼应的,便是混血Chantal对自我身分认同的思索。她虽然行为举止较为开放,但却对自己的混血身分感到困扰。她在旅店房间内与Yati交谈中,表示非常抗拒她的华裔父亲为了要让她更像华裔而逼她上华语课。当Yati提出21世纪将会是混血儿的天下时,她却回答:“It doesn’t work. Stick to your own kind, is a lot easier.”(行不通的。跟你自己族群的人相处将会比较容易)。当“世界主义”欢庆文化的混杂和交汇,Chantal的“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的无根状态,反而更让她苦恼困惑。

简言之,《Spinning Gasing》这部在“后烈火莫熄”(前308)氛围下所摄制的电影,对于马来西亚不同族群(尤其是华裔和马来裔)之间是否可以真的跨族群,并没有抱着乐观的态度。各族群的文化、宗教等元素,还仿如一道道无法攀越的城墙。当Yasmin Ahmad通过电影试图歌颂真爱可以跨越一切时,这部电影却通过Yati的口中问道:“爱得够深就足够了吗?”电影名字上的旋转陀螺,也以东海岸度假村一个亭子内不停旋转的电动陀螺的形象出现,仿佛象征着马来西亚人永远都必须在以身分认同政治问题为中心的漩涡中打转, 无法逃脱。

活在“后308”的马来西亚人,也许会觉得情况也不至于这样悲观。跨族群,显然是马来西亚政治改变的需求,但也要避免把它看成是理所当然的。同时,也不需要把它变成一个“政治正确”的道德权杖。就算没有被族群政治操弄,各族群在文化、语言和日常生活上的差异是无法避免的。我们可以不用急于放下自己族群的身分认同,也不需要急于否定各族群彼此的文化差异。跨族群应该是一个缓慢和自然的过程,更是一个对话与协商的过程。而“爱得够深就足够了吗?”,也许是我们这些寻求国家政治改变的马来西亚人所需要思考的问题。 原文出处 ‖  

【注】笔者借用了已故澳洲电影学者Benjamin McKay一篇讨论Yasmin Ahmad电影所用的词汇“Dreamed Communities”。全文请参考:McKay, Benjamin. “Auteur-ingMalaysia: Yasmin Ahmad and Dreamed Communities.” Glimpses of Freedom: Independent Cinema in Southeast Asia. Eds. May Adadol Ingawanij and Benjamin McKay. Ithaca: Southeast Asia Program, CornellUniversity, 2012. 107-119.

(编按:感谢作者授权收藏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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